0 引言

       早泄（premature ejaculation, PE）是最常见的男性性功能障碍疾病之一，约影响30%的男性^[1]。其中，原发性早泄（lifelong premature ejaculation, LPE）约占PE患者的63%^[2]，是其主要亚型。LPE严重损害患者及其伴侣的性健康、生活质量和社会心理健康^{[3, 4, 5]}。根据国际性医学学会（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Sexual Medicine, ISSN）2014年的标准^[6]，LPE的诊断需同时满足以下核心特征：（1）从首次性交开始，射精总是或几乎总是发生在插入阴道前或插入阴道约1分钟内；（2）完全或几乎完全缺乏射精控制能力；（3）对患者和/或性伴侣造成明显的心理困扰、焦虑或人际交往障碍。

       长期以来，LPE的病因学研究主要集中于周围神经系统、心理学及神经生物学机制^{[7, 8]}，但其临床评估却高度依赖患者主观行为学量表，如《早泄诊断工具》^[9]、《中国早泄患者性功能评价表》^[10]和患者自报的阴道内射精潜伏时间等，这些方法易受主观因素影响，存在潜在的评估偏倚。

       近年来，随着多模态MRI等非侵入性神经影像技术的发展，研究人员开始从脑网络角度探索LPE的中枢神经机制^[11]。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LPE并非单纯由心理因素或性器官的功能障碍引起，而是一种具有中枢神经基础的脑网络疾病^[12]。大脑作为性活动的最高调控中枢^[8]，其内部涉及认知控制、情绪调节、感觉整合与奖赏处理的大规模分布式网络协同运作^{[13, 14]}，共同调控射精阈值^[15]，这些网络的失调可能导致射精控制障碍。

       基于脑网络的“连接组学”研究范式已将研究焦点从局部脑区转向全脑尺度下的网络交互异常^{[16, 17]}。尽管已有文献对LPE所涉及的相关脑区及环路异常进行了初步总结^[18]，但其多局限于单一模态或局部网络属性，未能系统阐明多模态MRI所揭示的全脑网络协同失调模式。因此，目前尚缺乏从全脑网络层面对 LPE 神经机制展开的系统性综述。

       为弥补上述不足，本文系统梳理了多模态MRI脑网络在LPE神经机制研究中的最新进展，重点阐述白质结构连接网络、结构相似性网络及功能网络的异常变化特征，进而总结LPE的脑网络异常模式，并展望多模态影像学技术在该领域的研究潜力与发展方向，以期为深入理解 LPE 的神经机制、开发客观的神经影像标志物及制定精准的神经靶向治疗策略提供理论依据。

1 脑网络的研究范式与分析方法

1.1 研究范式概述

       现代神经科学将大脑视为一个复杂的多尺度网络系统^[19]。高级认知功能并非依赖于单一脑区的独立活动，而是源于分布在不同脑区之间的大规模动态相互作用^[20]，这些网络在信息处理、认知功能和行为调控中发挥关键作用^{[21, 22, 23]}。在“网络科学”范式中，大脑被抽象为由“节点”和“边”构成的图^[24]。节点，或称顶点，是网络的基本单元，通常通过标准脑图谱（如AAL、Desikan-Killiany模板）将全脑划分为若干解剖区域来定义，也可采用体素或皮层顶点等更精细的单元以适应不同空间尺度的分析需求。边，或称连接，代表节点之间的连接或关联。根据成像模态与计算原理，脑网络主要可分为结构网络和功能网络两大类^{[25, 26]}。

       结构网络作为大脑的“硬件”连接基础，主要包括两种构建方式：其一为基于白质纤维的结构连接网络，利用扩散张量成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技术追踪脑区之间的物理连接通路^[27]；其二为基于形态相似性的结构网络^{[28, 29]}，通过T1加权结构像计算不同脑区在灰质体积、皮层厚度或皮层几何形态（如脑回指数、平均曲率等指标）等指标上的协变性来构建，反映脑区在发育、老化或疾病过程中的共同变化的模式，更贴近大脑的内在生物学发育规律^{[30, 31, 32]}。功能网络则描绘了大脑“软件”层面的动态协作，通过功能MRI技术量化不同脑区血氧水平依赖（blood oxygen level dependent, BOLD）信号的时间同步性，揭示功能上相互整合的网络^{[33, 34]}。

       脑网络研究范式的发展使我们能够以非侵入方式在全脑范围绘制神经连接图谱^{[35, 36]}，这为将LPE等复杂行为障碍重新概念化为“脑网络疾病”提供了新的研究视角和方法论基础。

1.2 分析方法

       为系统刻画脑网络的拓扑组织与层级结构，研究者开发了图论分析、局部特征分析和网络分区分析等方法^{[37, 38]}。图论分析作为核心工具，通过全局属性（如小世界属性、网络效率）与局部属性（如度中心性、聚类系数、介数中心性）反映网络的基本特征^[39]；局部特征分析主要针对功能网络，通过计算低频振幅和局部一致性等指标，刻画节点自身的神经活动强度与同步性^{[40, 41]}；网络分区分析则将全脑网络拆分为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突显网络（salience network, SN）等具有特定功能意义的子网络^{[42, 43, 44]}，精细分析子网络内部及相互间的连接与交互模式，从而定位异常神经环路。除此之外，大脑梯度分析是一种将高维脑结构或功能数据映射至低维连续坐标系的方法，能够定量刻画大脑网络的层次结构，从而揭示大脑结构或功能特征在皮层空间中连续变化的模式^{[45, 46]}。

2 脑结构网络在LPE中的研究

       脑结构网络为理解LPE的神经机制提供了坚实的解剖学基础^[47]。近年来，研究从白质纤维连接和灰质形态相似性两个层面，逐步揭示了LPE患者大脑结构网络的异常模式。

2.1 DTI结构网络异常

       基于DTI的网络分析从白质微观结构与宏观连接拓扑两个层面揭示了LPE的神经病理学基础。一项结合图论分析的研究发现^[48]，LPE患者在左侧三角部额下回的聚类系数显著升高，在左侧中央前回与三角部额下回也表现出局部效率升高，提示这些区域可能存在局部信息处理的强化或代偿性重组。额下回是认知控制与反应抑制的关键节点，其连接异常可能反映LPE患者在性行为过程中为延迟射精而付出的增强性，但可能低效地抑制努力。值得注意的是，左侧杏仁核的节点属性在区分LPE与获得性早泄中表现出极高的鉴别力，受试者工作特征曲线下面积（area under the curve, AUC）分别达到0.79（聚类系数）和0.87（局部效率），表明DTI结构网络指标有望成为识别LPE的潜在影像学生物标志物。杏仁核作为情绪加工与性动机的核心枢纽，其在LPE中的高分离性可能意味着性兴奋调节通路的过度易化。

       此外，针对伴有抑郁症状的LPE研究发现^[49]，其右侧眶额叶的度中心性和介数中心性显著升高，且与抑郁严重程度正相关，同时后扣带回、顶叶等区域的结构连接也存在异常。这些结果提示，前额-扣带-顶叶环路的结构网络改变是LPE共病抑郁的核心神经基础，揭示了其潜在的共病机制。

2.2 结构相似性网络异常

       结构相似性网络通过分析脑区之间形态学特征的协同变化，为理解LPE的神经机制提供了独特视角。研究发现，LPE患者在多脑区存在灰质体积与皮层厚度的特异性改变^[50]，具体表现为颞极、颞下回和梭状回等区域灰质体积下降，这些区域与感觉信息整合及情绪调节功能相关；而内侧前额叶、前扣带回及楔前叶等DMN关键节点则呈现体积增加，提示其在自我参照处理与射精抑制过程中具有代偿作用。此外，皮层下关键核团如丘脑、海马、眶额皮层及伏隔核也参与构成了一个调控性行为与射精控制的核心网络^[51]。这些结构的变化并非随机，而是精准分布于DMN及前额-边缘环路中，并可能通过影响皮层复杂度进而中介LPE的临床表型。

       从全局网络视角上看，结构协方差网络分析显示LPE患者的纹状体与丘脑、杏仁核及前额-边缘环路的结构协同性显著增强，反映了其在性刺激处理与行为控制方面可能存在神经回路的适应性重组^[52]。进一步基于形态相似性的网络研究揭示了LPE在主要与次要结构梯度上的异常模式^[53]，这些梯度变化与临床行为评分显著相关，并可能作为评估疾病严重程度的潜在影像标志。连接组-转录组关联分析还发现，这些网络异常与全脑基因表达及神经递质分布存在空间关联，其富集通路涉及激素活性等生物学过程，从分子层面揭示了LPE的神经生物学基础。这些证据共同支持LPE是一种从局部结构改变到全局网络重组的脑网络疾病。

2.3 结构网络小结

       总体而言，DTI结构网络与结构相似性网络的研究相互印证，共同指向LPE是一种涉及多尺度、多层次脑网络失调的神经系统疾病。从白质纤维的微观结构异常，到大脑形态学的局部改变，再到全脑范围的协变网络重组，构成了LPE复杂的神经病理基础。

3 脑功能网络在LPE中的研究

       功能MRI为揭示LPE的神经机制提供了重要研究手段，尤其在刻画脑区之间神经活动的时空协同方面具有独特优势^[54]。近年来，相关研究已从局部活动与功能连接、全脑功能梯度及共病分析等多个维度展开，逐步构建起LPE脑功能网络异常的多层次理论框架。

3.1 功能连接异常

       在局部活动与连接层面，图论分析显示LPE患者存在关键网络枢纽的连接重组，如辅助运动区的度中心性显著升高，提示其枢纽作用增强，可能与控制射精运动的过度易化有关；而DMN的关键节点楔前叶则表现出度中心性降低，反映其自我参照和情境调节功能方面的减弱^{[16, 55]}。同时，涉及认知控制与抑制功能相关的脑区（如额下回、中额叶回）表现出自发性神经活动的失衡，并且在情绪调节、奖赏加工及感觉信息整合相关的脑网络之间存在异常的连接模式^[56]。此外，特定的神经环路呈现出一种“功能失耦合”模式^{[57, 58]}，在情绪与感觉整合层面，杏仁核与DMN的功能连接增强，这与更短的射精潜伏期相关，提示了对性刺激的过度警觉；而在感觉运动与抑制控制层面，丘脑与运动皮层、前额叶等区域的功能连接却广泛减弱。

3.2 功能梯度异常

       基于脑功能网络的梯度分析为理解LPE神经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研究发现^[12]，LPE患者在DMN中表现出功能梯度稳定性增加，而在视觉网络中稳定性下降，尤其在右侧前额叶、颞顶枕叶及左侧视觉皮层等区域梯度特征发生改变。这些发现提示患者大脑在性刺激后网络动态重构与恢复能力受损，可能与DMN和SN之间的功能失调有关，该发现不仅为评估病情严重程度和识别神经调控靶点提供了新思路，也与结构梯度研究结果相互印证，共同为阐释LPE的神经病理机制提供了重要证据。

3.3 共病分析

       与抑郁的共病分析发现^[59]，无论是否伴有抑郁，早泄患者均表现出右侧苍白球和丘脑的度中心性升高；但伴有抑郁的早泄患者与不伴抑郁者相比，在右侧苍白球、丘脑及楔前叶的度中心性与全局效率均显著降低。研究提示右侧苍白球与丘脑的拓扑特征可作为区分早泄是否伴有抑郁的潜在神经影像标志物。与焦虑的共病分析发现^[60]，高特质焦虑早泄患者表现为DMN和注意网络的功能连接降低，且连接强度与早泄严重程度及特质焦虑水平负相关；而高状态焦虑早泄患者则表现为DMN（尤其是楔前叶）功能连接增强，其连接强度同样与早泄、状态及特质焦虑的严重程度负相关。这些发现表明抑郁与焦虑共病患者在脑功能网络拓扑结构上存在差异，提示早泄可能与关键神经回路的过度整合有关，而合并抑郁或焦虑则进一步导致该回路信息处理能力下降，情绪调节功能受损。

3.4 功能网络小结

       总体而言，基于脑功能网络的研究将以往分散的脑区异常发现，整合为系统性的网络功能障碍视角，逐步揭示了LPE的神经机制涉及多系统、多层面的协同失调，从而为整合其神经病理基础与认知心理表现提供了统一的解释框架。

4 总结与展望

       本文系统梳理了LPE患者脑结构与功能网络的最新MRI研究进展，首次整合了从脑结构到功能层面的多维度证据，涵盖DTI、结构相似性网络、脑梯度分析、转录组关联及共病分析等多层次研究方法。这些研究共同表明，LPE是一种全脑网络连接模式异常的疾病，其神经病理基础包括从局部脑区、神经环路到全脑系统的多层级改变。这一认识不仅为LPE复杂的临床表现提供了统一的神经生物学解释，也为开发基于脑网络的客观诊断工具和疗效评估方法提供了理论基础。

       然而，当前研究仍存在一些局限。首先，多数成果基于小样本横断面设计，缺乏大样本纵向数据支持；其次，大多数发现仍停留于相关层面，其因果方向尚不明确，无法确定脑网络异常是LPE的成因还是后果；此外，由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不足，脑结构与功能网络间的耦合机制及其对射精活动的协同调控作用尚未明确，加之现有研究多未充分控制共病精神障碍，导致目前仍难以准确识别LPE特异性的神经影像标志物。

       未来研究应通过多中心协作扩大样本规模，融合多模态脑成像与脑结构功能耦合分析，并借助经颅磁刺激等技术，从因果层面阐明LPE的神经机制，进而推动临床转化。具体而言，可结合脑电图动态监测患者在性刺激过程中的实时神经响应，通过识别关键脑网络靶点来指导精准神经调控，利用影像标志物实现个体化分型与疗效预测。

       总之，随着相关方法学的不断创新，多模态MRI脑网络研究有望在揭示LPE的神经机制、挖掘其特异性影像标志物及制定神经靶向治疗策略等方面实现新突破，为改善LPE患者的性健康与生活质量提供全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