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引言

       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 AD）是一种与衰老密切相关的神经退行性疾病^[1]，占全部痴呆病例的50%~70%^[2]。该病发病隐匿，病情呈持续性进展，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给患者家庭及社会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重要挑战^[3]。针刺是治疗AD常见的外治疗法之一，临床疗效显著，具有安全性高、不良反应小、患者依从性较好等优势^[4]。近年系统评价和证据图谱研究显示，针刺单用或联合其他常规治疗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AD患者简易精神状态检查量表、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AD评定量表-认知分量表、日常生活能力及生活质量等结局指标^{[5, 6]}。已有文献综述了针刺治疗轻度认知障碍的神经影像学研究进展^[7]，但在AD领域，尚缺乏基于神经影像学证据系统全面总结针刺治疗客观效应特征及其中枢作用机制的相关研究。

       早期诊断与精准分期是当前AD研究的核心问题，随着医学影像技术的发展，以神经影像学为代表的客观评估手段在痴呆及相关认知障碍的早期识别、疾病分期、病程监测和预后评估中发挥的作用日益重要^[8]。近年来，随着针刺治疗AD的研究不断深入，利用神经影像学技术从脑结构、脑功能及脑网络水平探讨针刺干预AD的中枢作用机制研究逐渐增多。YIN等^[9]对针刺治疗AD的神经影像学研究进行了系统评价，初步归纳了针刺调节AD患者认知相关脑区及脑网络的静息态功能磁共振成像（resting state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rs-fMRI）和任务态功能磁共振成像（task-based fMRI, ts-fMRI）证据。但既有综述纳入研究主要集中于fMRI技术，对其他类型MRI、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 PET）、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functional near-infrared spectroscopy, fNIRS）等神经影像学技术的相关证据涉及较少；同时，尚缺乏从多模态影像学角度对针刺治疗AD的客观效应特征、关键脑区、脑网络调控规律及其作用机制进行综合归纳和分析的研究。故本文在系统梳理相关文献的基础上，归纳总结MRI、PET、fNIRS等技术的基本原理及应用特点，重点综述其在针刺治疗AD过程中对脑结构、脑功能、脑代谢及脑血流灌注变化的临床及机制研究进展，并分析了目前研究的局限性，指出了未来的研究方向，为阐明针刺干预AD的中枢机制及临床应用提供参考。

1 文献检索方法

       为系统梳理针刺治疗AD的神经影像学研究进展，本文遵循综述性研究的常用方法进行文献检索，以确保文献选择的系统性和全面性。检索数据库包括中国知网、万方数据库、中国生物医学文献数据库（SinoMed）、PubMed和Web of Science，检索时限为建库至2026年1月。检索策略采用主题词与自由词相结合的方式，英文检索式主要为：（“Alzheimer's disease” OR “Alzheimer disease” OR “AD” OR “dementia”）AND（“acupuncture” OR “electroacupuncture” OR “manual acupuncture” OR “scalp acupuncture”）AND（“neuroimaging” OR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OR “MRI” OR “structural MRI” OR “functional MRI” OR “fMRI” OR “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OR “DTI” OR “arterial spin labeling” OR “ASL” OR “magnetic resonance spectroscopy” OR “MRS” OR “positron emission tomography” OR “PET” OR “functional near-infrared spectroscopy” OR “fNIRS”）。中文检索式主要为：（“阿尔茨海默病”OR“老年痴呆”OR“老年性痴呆”OR“AD”）AND（“针刺”OR“电针”OR“针灸”OR“头针”）AND（“神经影像”OR“磁共振成像”OR“结构磁共振”OR“功能磁共振成像”OR“静息态功能磁共振”OR“弥散张量成像”OR“DTI”OR“动脉自旋标记”OR“ASL”OR“磁共振波谱”OR“MRS”OR“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OR“PET”OR“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OR“fNIRS”）。

       纳入标准：（1）研究对象为明确诊断为AD或AD相关的动物模型；（2）干预措施涉及针刺、电针、头针或其他穴位刺激疗法；（3）研究内容与神经影像学技术评价针刺干预效应或中枢作用机制相关；（4）文献类型为原创性临床研究、基础研究、技术研究或高质量综述。

       排除标准：（1）重复发表的文献；对于研究对象或数据来源重复的研究，仅保留样本量较大、资料较完整或发表时间较新的文献；（2）仅有会议摘要、研究方案、社论、述评、来信、个案报道、学位论文或书籍章节；（3）神经影像学结果未单独报告，或相关数据无法提取和辨识；（4）全文信息严重缺失，无法判断研究对象、干预措施、影像学方法或主要结局。

       经上述检索策略初步获得相关文献后，通过去重、阅读标题和摘要初筛、阅读全文复筛，最终纳入23篇符合标准的文献。

2 MRI技术在针刺治疗AD中的应用

       MRI技术因其无创、无辐射、空间分辨率高及多参数成像等优势，已成为针刺干预AD神经影像学研究中应用最为广泛的技术^[10]。不同MRI技术可为脑组织的形态学结构、功能活动、血流灌注、白质及轴突微结构及多种代谢物负荷等提供丰富的信息，客观评估针刺干预AD的中枢机制。

2.1 结构磁共振成像

       结构磁共振成像（structur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sMRI）在脑灰质与白质形态学研究中占据重要地位，是评估脑结构异常的核心技术之一。sMRI主要基于体素形态学测量等方法对脑白质、脑灰质的体积和密度进行定量分析^[11]，皮层和海马萎缩是AD诊断中公认的影像学标志物^[12]。AD患者MRI表现为双侧颞顶叶、海马和扣带回等脑区的皮质萎缩，疾病中晚期可进一步发展为全脑萎缩^[13]。因此，基于sMRI技术对海马、皮层体积进行精确测量，可为AD的早期诊断及疾病进展监测提供重要的影像学依据。

       脑结构的可塑性通常滞后于功能变化且依赖于较长的干预周期，当前应用sMRI技术评估针刺治疗AD脑形态学改变的研究文献相对匮乏。主观认知功能下降是AD发生的最早风险阶段，研究指出，主观认知功能下降患者双侧海马尾部灰质体积显著减少，双侧中央旁小叶体积显著增大^[14]。WANG等^[15]采用sMRI技术发现，针刺可增加主观认知下降患者海马体积与海马结构连接性增强（P<0.05）。由此推测，sMRI技术可有效检测AD海马结构改变，而针刺干预可能通过增强海马体积与结构完整性，从而改善患者的认知功能。

       目前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AD早期风险阶段，缺乏AD疾病谱不同阶段，尤其是临床确诊AD患者的纵向结构影像学证据。未来应开展覆盖AD疾病谱不同阶段的纵向sMRI研究，尤其加强临床确诊AD患者的长期随访证据，以明确针刺对脑萎缩进程及结构可塑性的调节作用。

2.2 fMRI

       fMRI技术是基于血氧水平依赖信号测量大脑活动时产生的血流动力学改变以间接表征大脑神经元活动^[16]。fMRI包括rs-fMRI和ts-fMRI两种，二者均能从客观角度证明针刺对AD脑神经活动、功能连接（functional connectivity, FC）和脑网络的调节作用。

2.2.1 rs-fMRI

       rs-fMRI通过检测静息状态BOLD信号的低频波动，客观反映大脑的自发神经活动^{[17, 18]}。常用指标有低频振幅（amplitude of low frequency fluctuation, ALFF）、局部一致性（regional homogeneity, ReHo）及FC等。

       其中，ALFF和ReHo主要用于量化脑局部神经元自发活动的强度和同步性，AD患者在双侧后扣带回/楔前叶、左侧内侧前额叶皮质及左侧角回等脑区ALFF降低^[19]。针刺干预可通过特异性调节局部自发神经活动，逆转AD患者关键脑区的异常功能状态。临床研究结果证实，针刺可升高AD患者左中央后回ALFF值（P<0.05），对右额上回、右额下回、右海马及右中扣带皮层的ALFF值有轻度调节趋势，但差异无统计学意义（P>0.05）^[20]；ZHAN等^[21]发现针刺可提高AD患者右侧楔前叶的低频波动分数振幅（fractional amplitude of low-frequency fluctuation, fALFF）值（MNI=6，-58，65；t=8.94；voxel=15；P<0.001）。动物研究进一步发现，电针AD小鼠百会、神庭穴（疏密波，频率1/20 Hz，电压2 V，每次30 min，隔日1次，每周3次，共16周），可升高双侧海马及运动皮质ReHo值，降低前扣带回ReHo值（P<0.05）^[22]。以上研究表明，针刺能调节AD相关核心脑区的自发活动水平与局部同步性，主要作用于额叶皮层、海马、扣带回以及楔前叶等与记忆加工、执行控制及认知功能密切相关的脑区，促进认知、学习记忆能力的恢复。

       FC是一种反映远隔脑区之间功能活动同步性的分析方法，AD患者普遍存在全脑FC强度减弱的现象，且FC异常程度与认知功能下降密切相关^[23]。针刺干预可能通过修复受损脑区之间的FC改善信息整合与传递效率。动物研究显示，电针AD小鼠神庭、本神穴（连续波，频率2 Hz、每次15 min，每周5次，持续8周），可增强边缘系统与新皮层间的FC，发挥改善其认知、运动功能以及空间学习和记忆能力的作用（P<0.05）^[24]。临床研究也发现，针刺可增强AD患者左侧海马与右侧颞上回、双侧颞下回及双侧颞中回之间的FC（P<0.05）^[25]；增强海马亚区与多个脑区（如眶额叶皮质、海马旁回、颞上回和岛叶）之间的FC，而降低与额上回之间的FC（P<0.05）^[26]。由此可知，针刺主要通过调节以海马、楔前叶和边缘系统为核心节点的脑区FC，增强其与颞叶、额叶及岛叶等认知相关皮层之间的协同活动，同时抑制部分异常的前额叶连接，从而促进多个认知相关脑区之间功能协同的恢复，提高信息处理与传递的整体效率，进而改善认知功能。

       此外，大脑通过多个功能相关脑区的协同活动形成大尺度脑功能网络。AD患者存在多种脑功能网络的异常改变，如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活动下降^[27]、中央执行网络（central executive network, CEN）功能减弱^[28]等。针刺可能通过重塑异常的脑功能网络活动模式，改善大脑整体的信息整合与协同能力。LIANG等^[29]发现针刺后，AD患者左侧后扣带皮层、右侧颞中回及右侧顶下小叶DMN内部连接显著增强，双侧扣带回及左侧楔前叶DMN内部连接降低（GRF校正，团块水平P<0.05，体素水平P<0.000 5），提示针刺可通过双向调节DMN关键节点的FC活性，改善AD患者的认知及记忆功能。也有研究发现，针刺后AD患者左额顶网络（frontoparietal network, FPN）中右侧小脑Crus I、左侧额下回及左侧角回的FC降低，而左FPN内左侧额中回的FC增强；同时，视觉网络（visual network, VN）中右侧舌回的连接亦增强（FWE校正，P<0.05）^[30]。由此表明，针刺干预可通过调节DMN、FPN及VN关键脑区的FC活动，协同改善记忆、执行控制及感觉信息加工等多种认知相关功能。

       综上所述，针刺主要从调节AD脑局部自发神经活动、修复FC及重塑脑网络模式三个角度改善认知功能和记忆能力，客观证实其治疗AD的潜在机制。现有研究仍存在样本量较小、干预方案不统一、观察周期较短及分析方法相对单一等不足，缺乏对局部活动、脑区连接及整体网络重构之间关系的系统阐释。未来应开展大样本、多中心、标准化、长周期随访研究，综合运用ALFF、ReHo、全脑FC及图论分析等方法，并结合多模态影像和临床认知评价，构建针刺调节AD脑功能异常的多层次影像学证据体系。

2.2.2 ts-fMRI

       ts-fMRI是一种能够动态监测脑功能的技术，侧重于评估大脑在执行高认知负荷时的处理效率与功能储备^[31]。AD患者和MCI患者在执行多类认知任务中存在稳定的任务诱发异常，主要累及额-顶控制/注意相关网络以及颞叶相关脑区，且呈现激活与抑制并存的双向改变^[32]。

       针刺可通过实时调节AD不同脑区的异常激活模式以改善认知功能。WANG等^[33]发现，针刺能增加AD患者双侧额叶、右侧下顶叶皮层、小脑后叶及枕中叶的活动，同时降低右侧颞上回、右侧颞中回、双侧额中回及左脑干的活动（未校正，体素水平P<0.001，团块水平≥5个体素），这些脑区多位于颞叶和额叶，与记忆和认知密切相关。另有研究显示，AD患者在针刺刺激下认知功能区（如额下回、右侧颞中回、边缘上回、冠状脑盖）、感觉运动区（顶叶上回）、基底神经节（苍白球）和小脑均出现激活，部分脑区（如右侧楔叶、苍白球和小脑）出现负激活（体素水平P<0.01，团块水平P<0.05）^[34]。综合上述研究结果可知，在执行针刺刺激任务时可诱发AD患者额叶、颞叶及顶叶等认知相关脑区的特异性激活与抑制变化，针刺干预能够实时调节额叶、颞叶、顶叶等脑区的异常激活模式，以提高认知与学习能力。

       现有研究多集中于针刺刺激过程中的即时脑反应观察，尚难区分特异性针刺效应与一般感觉刺激效应。未来应结合记忆/注意以及标准化针刺任务范式和纵向疗效随访，进一步区分针刺特异性脑反应与一般感觉刺激效应，并明确其与AD患者认知改善之间的关系。

2.3 弥散张量成像

       弥散张量成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是目前在活体条件下进行水分子扩散测量并观察白质纤维束结构的重要方法。DTI能够在AD临床症状出现之前检测到白质微结构的早期改变，并可进行定量分析，还可用于白质纤维束重建及脑网络连接分析^[35]。常用的DTI参数包括各向异性分数（fractional anisotropy, FA）、平均扩散系数（mean diffusivity, MD）、轴向扩散系数（axial diffusivity, AD）和径向扩散系数（radial diffusivity, RD）。其中MD和FA可反映脑白质微观结构的完整性，AD和RD有助于评估轴索和髓鞘的损伤程度^[36]。

       AD患者脑白质FA值显著降低，MD、RD和AD值不同程度升高，提示AD疾病进程中存在神经纤维损伤与髓鞘脱失等病理改变^{[37, 38]}。受累最显著的白质纤维束主要包括胼胝体、穹窿、扣带束及内侧颞叶等与记忆功能及情绪调控密切相关的脑区^[39]。针刺干预可对AD相关脑区白质损伤进行修复，促进脑白质连接并改善认知功能。有研究采用DTI白质纤维束追踪技术发现，电针AD小鼠百会、神庭穴（疏密波、频率1/20 Hz，每次30 min，每周5 d，连续干预4周），可增加内嗅皮层-海马通路的纤维连接数量（P<0.05），且该指标与新物体识别实验中的识别记忆表现呈显著正相关（P<0.01）^[40]。由此可知，DTI技术能够直观反映AD的白质完整性及微观结构改变，针刺干预通过修复受损白质纤维、重塑脑白质连接，从而提升认知功能。

       现有研究仅采用传统DTI指标分析病理特异性，尚难准确区分轴突损伤、髓鞘脱失、神经突密度下降及纤维走行异常等不同微结构改变。未来应结合扩散峰度成像、神经突方向离散度和密度成像等高级扩散成像技术，动态评估针刺对关键白质纤维束及全脑结构网络的重塑作用，明确其与认知改善及AD病理变化之间的关系。

2.4 动脉自旋标记

       动脉自旋标记（arterial spin labelling, ASL）可以对脑血流量（cerebral blood flow, CBF）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从而评估特定时间点脑血流灌注水平及其空间分布特征，反映局部脑区的功能状态与活性水平^[41]。与其他脑灌注成像技术相比，ASL可在采集常规MRI序列同时获取全脑CBF^[42]。随着β-淀粉样蛋白（amyloid-β, Aβ）病理进展及认知功能的下降，AD患者额叶、颞叶、顶叶等脑区的CBF水平及脑血流网络模式均发生显著改变^[43]。如双侧颞顶叶联合区及后扣带回皮质CBF降低^[44]，双侧颞叶及额叶部分区域CBF减少^[45]，颞、顶叶及后扣带回CBF下降等^[46]，这些区域均为学习记忆和高级认知功能的关键脑区，其灌注减低与AD病理进展密切相关。

       近年来，针刺干预对AD相关脑区脑血流调控作用逐渐受到关注。临床研究证实，AD患者针刺后左侧楔前叶、后扣带回、双侧额中回和额上回、壳核、尾状核、直回，以及左侧额下回、脑岛和右侧丘脑、颞上回、中央沟等多个脑区CBF升高（未校正，体素水平P<0.05，团块水平P<0.05）^[47]。动物研究亦显示，针刺AD小鼠百会、印堂穴（平刺2~3 mm，每次20 min，每5 min捻转15 s，每日1次，连续15 d），可改善AD小鼠的行为学表现，并增加其前额叶和海马CBF（P<0.05）^[48]。

       综上所述，针刺调节AD记忆与认知相关脑区（如前额叶、海马、后扣带回和颞顶联合区等）的CBF水平，可能是延缓或干预AD病程进展的重要作用机制之一。但CBF易受年龄、血压、血管风险因素及ASL采集参数影响，灌注改善与认知获益的对应关系尚不明确。未来应规范ASL扫描和定量方法，结合Aβ、tau标志物及认知结局，判断CBF能否作为针刺疗效评价的敏感影像指标。

2.5 磁共振波谱

       磁共振波谱（magnetic resonance spectroscopy, MRS）技术可对脑内多种代谢物浓度进行定性与定量分析，在评估神经元变性、损伤及功能状态方面具有重要价值。根据所检测原子核的不同，MRS可以分为¹H-MRS、³¹P-MRS等，其中¹H-MRS因敏感度高、应用成熟在临床研究中最为常用。MRS通过揭示神经元损伤、神经炎症及能量代谢障碍等生化改变，可为AD的早期诊断、病理机制研究和疾病进展监测提供重要依据^[49]。MRS可检测的代谢物有N-乙酰天门冬氨酸（N-acetylaspartate, NAA）、胆碱（choline, Cho）、肌酸（creatine, Cr）、肌醇（myo-inositol, mI）、乳酸（lactate, Lac）等，其含量变化与AD的发生发展密切相关^[50]。既往研究表明，MCI和AD患者脑内NAA、Cr、Cho水平降低，mI水平升高，NAA/Cr显著降低、NAA/mI显著降低、mI/Cr显著升高^[51]。

       针刺干预可通过改善AD相关脑区代谢物浓度，进而改善认知功能。LIN等^[52]采用MRS技术发现，电针AD小鼠百会穴（疏密波，频率1/20 Hz，每次30 min，每日1次，连续4周），海马NAA/Cr水平均明显升高（P<0.05），认知功能改善。也有临床研究发现，头穴丛刺针法可提高AD患者海马区NAA/Cr、Cho/Cr比值（P<0.05，P<0.01），降低mI/Cr比值（P<0.05）^[53]。此外，电针干预可上调内侧隔区/Broca斜角带垂直支的NAA/Cr比值与齿状回的Cho/Cr比值（P<0.05）^[54]。综上，MRS影像学结果从神经代谢角度支持了针刺干预AD的客观效应，针刺通过调节AD相关认知脑区（如海马、后扣带回及基底前脑胆碱能系统）的代谢物水平，改善神经元功能状态，从而发挥潜在的认知改善和疾病干预作用。

       现有研究多以单体素或单一脑区分析为主，对全脑代谢网络及不同代谢物间相互关系关注不足。未来可采用多体素MRS，重点比较海马、后扣带回、额叶及基底前脑代谢变化，并分析其与认知改善的相关性。

2.6 MRI多模态整合

       上述各类MRI技术从结构、功能、灌注、白质微结构及代谢等不同层面揭示了针刺干预AD的中枢机制，但单一模态难以全面刻画针刺效应的复杂时空特征，多模态整合是未来研究的重要方向。从病理时序来看，不同模态所反映的改变具有内在互补性，AD病程中代谢异常（MRS的NAA下降）、灌注减低（ASL的CBF下降）及功能活动减弱（fMRI的ALFF、FC降低）往往先于结构萎缩（sMRI的海马、皮层体积减小）出现，而DTI所示白质纤维损伤则与FC中断密切相关，因此功能、灌注及代谢改变可视为结构损害的早期预警信号，结构改变则是疾病进展的晚期表征。从空间分布来看，海马、后扣带回、楔前叶及颞顶联合区等记忆与认知核心脑区在多个模态研究中高度重叠，提示针刺存在跨模态收敛的关键作用靶点。然而，目前针刺研究多采用单一模态，缺乏在同一队列中同步采集结构、功能、灌注、白质与代谢信息的多模态协同设计。未来应将sMRI、fMRI、DTI、ASL与MRS等多模态指标联合建模，并与认知结局相关联，以系统阐释针刺调节AD的多层次、跨尺度神经机制。

3 PET技术在针刺治疗AD中的应用

       PET是一种新兴的非侵入性分子影像技术，通过应用不同的放射性示踪剂，能够在活体状态下对体内多种生物标志物进行无创、定量和可视化评估，从而动态反映与AD相关的关键病理过程。当前，针刺治疗AD相关研究中应用较多的PET类型主要是氟脱氧葡萄糖PET（fluorodeoxyglucose PET, FDG-PET）。

3.1 FDG-PET

       葡萄糖是大脑神经元最主要的能量来源，其代谢率反映神经元及突触的功能状态。FDG-PET通过检测脑葡萄糖代谢水平间接反映神经元活动，其异常晚于Aβ沉积与tau聚集，早于MRI可见的脑萎缩，因而被视为“亚结构变化”的桥梁指标。FDG-PET成像结合智能影像分析方法在AD早期识别及病程分层中具有一定应用价值^[55]，同时在鉴别诊断痴呆亚型具有高敏感性和特异性^[56]。AD患者特定脑区葡萄糖代谢低下，这种变化与局部神经元和突触活动相关，并随疾病进展逐渐加重^[57]；典型的¹⁸F-FDG PET脑显像表现为对称性的颞顶叶皮层代谢减低，早期主要受累区域包括颞叶内侧、海马和后扣带回^{[58, 59]}。

       FDG-PET已被广泛应用于针刺干预AD的基础与机制研究中，为针刺改善认知功能提供了客观的影像学证据。研究发现，电针百会、印堂穴可提高APP/PS1小鼠海马的葡萄糖摄取率（P<0.01）^[60]；针刺神门穴可提高AD大鼠海马、丘脑、下丘脑、额叶和颞叶的葡萄糖代谢（P<0.05）^[61]；针刺神庭、本神穴可提高AD大鼠下丘脑、丘脑和脑干的葡萄糖代谢（P<0.05）^[62]；针刺足三里可提高AD大鼠双侧边缘系统、双侧颞叶、右侧杏仁核和右侧海马的葡萄糖代谢（P<0.001）^[63]。

       综上，针刺通过改善海马、皮层、丘脑等脑区的葡萄糖代谢，重塑脑能量代谢并增强神经元功能完整性，进而发挥认知保护作用。目前研究以动物实验为主，不同穴位对应的代谢效应脑区差异较大，尚未明确其共同作用靶点及可转化性。未来应加强临床FDG-PET研究，重点观察海马-颞顶叶-后扣带回代谢网络变化，并结合疗程、穴位组合及认知结局分析其机制关联。

3.2 其他类型PET

       除FDG-PET外，亦有个别研究在针刺干预AD的研究中引入靶向脑内病理变化及炎症反应的PET示踪剂，为从多层面评估针刺作用机制提供了新的影像学手段。Aβ斑块是AD的主要神经病理学标志之一，淀粉样蛋白PET可用于在体观测脑内Aβ的沉积情况。2024年发布的《AD诊断和分期的修订标准》将Aβ-PET作为核心影像学标志物予以推荐，可用于无症状期AD诊断。WANG等^[64]使用靶向Aβ的¹⁸F-AV45 PET研究发现，与对照组相比，APP/PS1小鼠皮层¹⁸F-AV45摄取显著升高，经电针百会、四神聪穴（连续波、频率2 Hz、电压2 V，每次20 min，每日1次，连续15 d）治疗后，AD小鼠脑内¹⁸F-AV45的摄取呈下降趋势，但多数脑区差异无统计学意义。由此猜测，针刺对Aβ沉积的影响可能处于早期或轻度阶段，其作用程度及持续效应仍有待更大样本和更长期研究进一步明确。

       神经炎症在AD的发生与发展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已成为AD的第三大病理改变，贯穿疾病发展的全过程^[65]。鞘氨醇-1-磷酸受体（sphingosine-1-phosphate receptors, S1PR）在脑内广泛表达，参与炎症反应、免疫调节及脑功能的调控^{[66, 67]}，主要分布于中枢神经系统的星形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及少突胶质细胞^[68]，被认为是反映神经炎症状态的重要生物标志物^[69]。有研究采用靶向S1PR1的PET示踪剂¹⁸F-TZ4877定量评估电针干预AD的作用机制，结果显示，电针刺激可显著降低AD小鼠大脑皮层（P=0.02）和海马（P=0.03）¹⁸F-TZ4877摄取值，且其变化与认知行为改善呈显著相关（皮层：r=0.710 2，P<0.01；海马：r=0.689 1，P<0.01）^[64]。由此提示，针刺可能通过抑制皮层和海马区的神经炎症反应，从而发挥改善AD认知功能的治疗作用。

       目前相关PET研究数量少，且多为动物实验，Aβ摄取变化尚不稳定，炎症示踪剂验证不足。未来应开展纵向多示踪剂PET研究，明确针刺对病理负荷、炎症水平及认知改善之间关系的影响。

4 fNIRS技术在针刺治疗AD中的应用

       fNIRS是一种非侵入性测量组织氧合状态的光谱分析技术，可定量检测特定脑区氧合血红蛋白和脱氧血红蛋白的浓度变化，从而间接反映局部神经元活动状态。具有便携、操作简单、使用成本低、抗干扰性强、兼容性好等优势，可实现多种自然场景下患者脑功能的快速检查^[70]。基于神经-血管耦合机制，脑功能活动的变化会引起局部脑血流的变化，fNIRS与fMRI类似，都是基于血流动力学的功能性脑成像技术。已有研究表明，fNIRS可检测到AD患者前额叶氧合血红蛋白降低^[71]。有研究基于fNIRS技术，发现针刺后AD大鼠前额叶和顶叶的氧合血红蛋白和总血红蛋白浓度显著升高，脱氧血红蛋白浓度降低（P<0.05）^[72]。由此提示，针刺改善AD大鼠学习记忆功能的作用机制，可能与增强前额叶和顶叶的脑血氧代谢、改善局部脑灌注状态有关。

       目前证据主要来自动物研究，检测脑区有限，且fNIRS易受头皮血流及探测深度影响。未来应多开展AD患者研究，结合静息态和认知任务范式，重点分析氧合血红蛋白、脱氧血红蛋白及FC变化，并与认知量表进行关联验证。

5 小结与展望

       综上所述，AD是一种涉及大规模脑结构、功能与代谢异常的复杂神经网络疾病。针刺作为传统中医疗法之一，可通过多靶点、多层面的中枢调控作用干预AD的病理进程。本文通过系统梳理相关研究发现，神经影像学技术在针刺干预AD临床研究及机制研究中的应用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具体见表1）。

       （1）多模态MRI包括sMRI、fMRI、DTI、ASL、MRS，可从结构、功能、代谢及脑血流灌注等多个维度揭示AD脑内的异常改变和针刺干预效应。其中，sMRI揭示针刺可增强相关脑区体积及其结构完整性；fMRI表明针刺可调节脑神经活动、FC及脑网络特征；DTI显示针刺可修复受损白质纤维并重塑脑白质连接；ASL提示针刺可调节相关脑区的CBF水平；MRS显示针刺可调节相关脑区的代谢物水平。（2）FDG-PET揭示针刺可改善相关脑区的葡萄糖代谢、重塑脑能量代谢；神经炎症PET显示针刺可抑制相关脑区的神经炎症反应、增强神经元功能完整性。（3）fNIRS提示针刺可增强相关脑区的血氧代谢并改善局部脑灌注状态。上述研究为针刺干预AD的中枢机制研究提供了重要且可量化的神经影像学依据，这些依据有望从机制解释走向临床转化，为针刺治疗AD的患者分层、穴位配伍优化、疗效预测及客观评价提供支持。例如，以海马-内侧颞叶系统及默认模式网络异常为主者，可重点关注调节记忆相关脑区及脑网络的针刺方案；以前额叶FC异常或脑网络整合能力下降为主者，则可探索改善执行功能相关网络的穴位组合。

       目前神经影像学技术在针刺应用研究中虽取得了部分成果，但仍存在一些不足：（1）研究设计方面，样本量偏小、单中心研究较多，对照设置、穴位配伍、刺激参数、疗程及随访时间尚不统一，动物实验与临床研究之间的转化证据不足。（2）技术应用方面，现有研究多依赖单一影像指标和静态分析，对AD连续谱及针刺效应的动态变化、多模态关联关注不足，7 T MRI、动态FC及个体化连接组分析、定量磁化率成像、高级扩散成像及多示踪剂PET等技术应用有限。（3）机制与临床转化方面，尚缺乏对结构、功能、代谢、病理及炎症多层级调节关系的系统阐释，影像指标在患者分层、穴位方案优化及疗效预测中的价值仍需验证。因此，未来应开展大样本、多中心、标准化、纵向研究，整合多模态影像与临床结局，推动针刺治疗AD向精准化和临床转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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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神经影像学技术在针刺干预AD研究中的应用概况
Tab. 1  Overview of neuroimaging techniques applied in acupuncture studies for Alzheimer’s disease